21、《十字架下的思考》
——王发麟
据报载,北京某中学校长孟令廉退休后,和6位经过专门培训的离休医务、教育、妇女、法律、理论工作者,在北京西城成立了“信任与安慰者协会”。从1988年11月26日至今年2月25日止,协会为150多名心理障碍和心灵受到创伤的人解除了痛苦。北京市长陈希同称赞他们是“新的心理学探索者”。
与此同时,另一份调查材料表明,“基督热”在全国兴起。仅就江苏省而言,基督教徒就从1980年的5万人急遽上升到1988年的38万人,教堂及教徒聚会点1000多个,遍布全省各地。全省发展最快的淮阴市,信徒已达10万余人。在苏南张家港市,1980年时信徒不到500人,而到1986年底,参加基督教活动的已达5200多人。笔者在多次调查采访的基础上,对这股“基督热”的缘起进行探索,企望能对改善新时期的思想政治工作有所裨益。
采访手记1
她,很美丽。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晶亮的眼睛,焕发着青春的气息。她22岁,刚从高校中文系毕业,每个星期天都上教堂来,还参加了唱诗班。她大方地说:“是文学作品吸引我到教堂里来的。在中学和大学里,我爱读西方文学名著从而对基督教产生了兴趣。作品中的许多人物对宗教信仰很虔诚,甚至达到痴迷的程度。我就想,是什么力量吸引、打动了他们?于是,我便到教堂里来体会一下,但很快,我就爱上这里。”
我问:“是什么吸引了你?”
她回答说:“是基督教的仁爱思想,我认为它使人变得纯洁与高尚。另外,宗教音乐也吸引了我。记得第一次到教堂时,当钢琴弹奏起圣歌,那庄严、高雅的旋律在空中久久回荡时,我不由热泪盈眶,我仿佛看到白衣天使在歌特式建筑的穹顶下飞舞翱翔……”
“你的父母支持你到教堂来吗?”
她说:“我父母都是离休干部,他们一开始不赞成,妈妈不放心,还陪我来,后来看到这里环境很好,一同参加活动的都是青年人,也就不过问,表现出理解和宽容。”
如果说,这位姑娘还是初入门径因而显得比较单纯的话,那么另一位姑娘的思想就要深沉得多。她清秀、文雅,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她27岁,1985年从高校美术系毕业。由于父母都是基督徒,她从小就开始接触宗教,中学时就读完了圣经。她在谈话中不断引述圣经中的故事和箴言,以表明她对这部100多万字的经典颇为熟悉。她说:“人是应该有信仰的,缺乏信仰的人必然导致道德沦丧。现在,社会上开展普法教育,其实,法律只规范人的行为,而且是最低层次的规范,唯有信仰才能帮助我们战胜恶念,不断地净化自我,逐步完成自我的超越。”
我问:“你平时表现怎样?”
她有点腼腆地说:“我在学生时代一直是优等生,现在,我认为自己是个很好的职工。我在工作中任劳任怨,对同事真诚相待。这一切都是努力遵从上帝的召唤。”
我问:“你希望入党吗?”
她摇摇头说:“马克思主义是排斥宗教的。”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其实,我觉得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在许多方面是与基督相通的。比如,马克思主义者是完全、彻底为人民的,基督教则号召为社会作奉献;马克思主义包含着人道主义,基督精神则体现对人的爱……它们都是弘扬真善美的,只是表达形式不一样。当然啰,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一种非正统的看法。”她还没有成家,连男朋友也没有。
我问:“你是否把信仰基督作为‘他’的先决条件呢?”她笑了:“哪能呢?信仰自由是人的基本权利,不能强求于人。但我希望‘他’一定胸襟宽阔,对别人的信仰能够理解与容纳。”
采访手记2
星期六晚。某教堂。一对第一次上教堂来的青年夫妇。
“比较内向,又有点软弱。”这是我对那位少妇的第一印象。
“我31岁,高中文化,1978年工作,曾任厂团支部书记。我为什么上教堂来?因为我感到现在人与人之间太虚伪、冷酷了。”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她是一家工厂的仓库保管员。前任保管员精于世故,职工私下要点铁钉、纱头什么的他都有求必应。她上任后,堵死了这条路,再加上平时不善与人相处,因而人缘不好,特别是她的顶头上司——科长,要几斤漆回家漆地板,她不给,科长以后就给她穿“小鞋”,双方关系很紧张。去年,科长借故打了她,把她推跌一跤,造成流产。她向法院起诉,法庭在调解时,责令科长向她道歉,还让科长赔了些营养费。
“你觉得法院处理公正吗?”
她说:“我对法院没意见。我是说,这场官司让我把人心看透了。厂里领导官官相护,尽量说我不好。其实,冲突发生时,有许多人在场,有的还是共产党员。按理说,搞清事实真相并不困难,可是法院来厂里调查时谁也不敢为我作证,有的还帮科长说假话,法院也没有办法。太令人心寒了。所以,我到教堂来,寻找新的信仰。”
“你找过妇联、共青团、新闻单位、纪检部门,或信访部门吗?”
她的爱人插话说:“能找的地方全找过了,但没用。他们说,这种事由法院管,一推了之。”
“法院不是处理了吗?”
她愤愤地说:“法院只处理人身伤害事故。可是,那些对人的刁难、欺侮,那些冷酷、欺诈,那些官官相护,有谁能管得了呢?”
“基督教能解除你心中的委屈吗?”
她擦了擦眼泪,说:“当然可以。所有的人死后,都要接受上帝的审判。那些欺压的人,那些说假话的人,都要受到上帝的惩罚。谁也欺骗不了上帝。”
“可是,你的情绪不大符合基督教义呢。基督教宣扬忍耐和宽恕。耶稣说:‘当别人打你右脸的时候,你要把左脸也转过来再让他打……’”
她茫然了,久久地说不出话来。热泪又从她的双眼中涌流出来。
采访手记3
我32岁,高中毕业,实际程度不足初中。今天是第四次上教堂来,为什么呢?因为我心里痛苦,看不到前途。我身体不好,有慢性病,每月都有病假,每到夏天,就不能上班。我没结婚,也不打算结婚,不想拖累别人。我是工人,领导挺照顾,让我做点杂事,很轻松。我实际上是工厂的包袱。我近来思想负担很重,工厂要搞优化组合了,我肯定要被裁下来,大道理我懂,要搞好生产就不能要我这号人,可真裁到头上,心里就不好受。我一直拿不到奖金,要是裁下来,工资再打折扣,生活就有困难。另外,我医药费花费不少,现在公费医疗,不用我操心,可听说公费医疗制要改革了,报上一登这方面文章,我就仔细看,看得心惊肉跳。有篇文章说,医药费公家全包不合中国国情,必须改革,职工自己应负担一部分。我看了眼里发黑,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写这种文章的人,想必是身强力壮、很少生病的。公费医疗一改,我的命也就不长了。我实际上是靠大锅饭养活的,过去我认为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现在认识到这不叫优越性,这是弊病。唉,我只好上教堂来。我这样的人只能靠两条,一靠工厂,二靠上帝。现在看来,工厂不太靠得住了,只能多靠上帝。上帝存在吗?说老实话,我不太清楚。国际歌说,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我过去也是这样想的,可牧师说,上帝存在,现在我宁愿相信牧师的判断。如果他是存在的,就会保佑我了,你说呢?
采访手记4
女,24岁,助理工程师。她主动要求我到教堂外的院子里去谈。显然,她不希望让教堂里的同伴听到她的谈话。
“我是外地人,大学毕业后分到这个城市来,无亲无故。我当然想调回家乡去,但在这个关系社会里,搞调动要有许多门路,我找不到。我在这里感到很寂寞,休息天不知干什么好。厂里工作很琐碎,用不着大学问,我又不考研究生,业务书没啥可看的。所以我想扩大我的社交范围,想多认识一些朋友。一开始,我去舞厅跳舞,可是感到那种环境不好,出入舞厅的人大都文化素质不行,有人流里流气。”
“后来到教堂里来看看,发现这儿不错。这里有不少人受到高等教育。基督教讲究信(信仰)、望(希望)、爱(博爱、自爱),所以基督徒一般心灵比较纯洁,对人也很真诚友爱。几个月来,我在这里结识的一批朋友,平时也常常来往,这是我来教堂的最大收获。我对牧师传布的那一套教义并不信服,仍是无神论者,可是我在同伴中不谈这些,免得他们不愉快,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十分虔诚的。”
下面介绍的是一位21岁大学文科二年级学生,类似他这样的青年学生,笔者在教堂里不止一次遇到。
“我为什么上教堂来呢?因为我想了解基督教。现在对外开放呀,基督教对西方文明长期起支配作用,教科书中对宗教的介绍太少,而且有些宣传不令人信服。比如,教科书说,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是愚昧加欺骗的产物。可是,如今越是发达的国家,宗教就越流行。许多得诺贝尔奖的学者都是基督徒,难道他们比我们愚昧吗?欧美国家总统、法官就职时,都要面对圣经宣誓,都是为了麻醉、欺骗人民吗?政治教科书回避这些,我们问老师,老师也不知所云。现在有不少大学生对基督教感兴趣,常在私下探讨。当然,圣经太厚了,没时间读,文字又不合今天的语言风格,不吸引人。老师对学生引导很少,只会说想入教的要先办退团(共青团)手续,实际上是施加压力。我们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可笑,干嘛这样紧张呀。”
“你们有可能成为基督徒吗?”
他摇摇头:“大概不会。我们到教堂来,只是出于学术兴趣。如今思想流派很多,哪能碰到什么就笃信什么呢?”
采访手记5
在出入教堂的青年中,有一些人并不具有宗教意识,对宗教活动也没兴趣,他们来到教堂,仅仅是把它当成心理咨询机构。请看笔者采访到的两个事例。
之一
这是一位18岁的中专学生,纤细、瘦弱,使人很容易联想起林黛玉。她在家是独女,这个三口之家的日常生活缺少脉脉温情。夫妇俩都是中年知识分子,十年动乱中曾长期下放,粉碎“四人帮”后,夫妇一心忙于著书,每天都要劳作到深夜,把女儿冷落在一边。她就在这样的家境中长大了,性格变得十分抑郁孤独,成天少言寡语,常常独处一隅伤感流泪,甚至感到人生一片灰暗。于是,她来到教堂,向牧师诉说自己的苦恼。牧师告诉她,勇于在事业上拼搏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子女应该孝敬父母,而理解是最大的孝敬。在家庭中没有获得温情,可以在与同学、教师交往中得到补偿,还可以在学习中找到自己的精神寄托……姑娘感到某种安慰。以后,她成了教堂里的常客。星期天下午,她甚至把作业也带到教堂里来做。逐渐,她的性格变得开朗些了,与同学的来往多了,脸上时常浮现着笑容,学习成绩也有提高,她和牧师成了朋友。
之二
这四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初次尝到人生的苦涩。前几年,由于厌学,他们在初一时便离开了学校,以后一直在社会上游荡。由于没有文凭,招工没有份,只能到处做临时工,想找女朋友,姑娘的家长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他们犹犹豫豫地站在教堂门口。
“可以进来吗?”
“请进。”牧师把他们领到会客室里,请他们坐下,又为他们泡了4杯茶端上来,他们惶恐地把茶接过来。
牧师对他们说:“必先自重,然后人重之。”只有自己做个有为青年,才能得到社会的承认和尊重。现在开始重新学习还为时不晚,古人说过,青少年时期学习,如太阳初升的光芒;老年人学习,如点燃的烛光;不学习,则如瞎子夜行……不知不觉,半天时间过去了,四个小伙子告辞时,动情地说:“谢谢老师傅。这几年,不论到哪里,人家都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打短工,别人只会拿我们当劳动力使唤,开口闭口就是‘小青年要好好干,不然自讨苦吃’。你这位老师傅年岁这么大,学问这样深,还看得起我们,请我们坐,还替我们倒茶我们忘不了你。”落日的余晖中,他们站成一排,向牧师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这家教堂的牧师说,象这样的来访者每月都有三四十名。由于神职人员不要求来访者出示身份证件,也不打听来访者的姓名、住址和工作(学习)单位,因此往往能够获得来访者的信任和好感。
采访结束了,但笔者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宗教已经向我们挑战了。难道那些有心理创伤和心理障碍的人一定要去教堂才能得到解脱与抚慰吗?能再简单地斥宗教为“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吗?宗教的发展,除了党的政策,就没有其它原因了吗?我们实在应该认真思考一下了。
假如,我们抓思想政治工作象抓经济工作一样有力:
假如,我们各级党组织和工、青、妇乃至全社会都积极地去做思想工作;
假如,我们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同志更加真诚、负责;
假如……
如果世界充满了“假如”。大概就不会有人类社会了,好在,我们总是在狂热一阵之后逐渐冷静下来,现在,当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工作时,就会由衷地说:“我们确实做的不够,但我们会振奋起来,迎接挑战!”
—— 摘自《女友》杂志1989年第11期第20-22页